與英國史學家尼爾・佛格森一番論戰後,潘卡吉・米什拉於2013年出版《從帝國廢墟中崛起》,主張亞洲國家仍然在為當時西方殖民時期掙扎。十九世紀末,像是荷蘭、英國等海上強國,接連在亞洲殖民,開發當地政治勢力和經濟活動,對東方知識份子產生深遠影響。
本書透過三位知識份子:埃及的賈邁勒丁・阿富汗尼、中國的梁啟超,以及印度的泰戈爾,反覆摸索、試驗而來的亞洲現代化,檢視未來可能以重塑的傳統價值,再次奪回其地緣政治及文化主導權力的亞洲國家。
有趣的是,米什拉選擇知識份子,而非政治人物,講述歷史情境。1885年,日本知識份子福澤諭吉提出「脫亞入歐」,變成後來日本打敗俄羅斯,成為東亞霸主後,刺激周邊亞洲國家現代化的其中一個原因。晚清學者梁啟超受到戰後重建思潮的影響,結合社會達爾文主義與其學說,最終也對孫中山和毛澤東在政治上造成影響。
身為亞洲讀者,我對於潘卡吉・米什拉主張的「西方國家不再是世界主宰者,取而代之的是亞洲國家逐漸走向世界中心」,格外有感觸。但無論如何,我也不敢肯定自己應該完全贊同米什拉:
首先,米什拉設定了一個革新,卻帶有目的性質的場景。他認為,亞洲國家已從西方殖民統治之下的經濟及政治中學到教訓,未來將會從西化和現代化之中重新取得屬於他們的優勢。但同時間,他們也會從自身傳統文化價值之中,彌補西方的不足。例如:梁啟超在拜訪美國之後,發現西方民主的缺點,因此回頭從儒家學說中尋找答案。我明白傳統的珍貴價值,但一方面也在思考,當我們以自身傳統文化作為唯一補救方法時,有沒有可能導致另一種虛無主義的誕生?亞洲價值可以作為一種發展模式,但當它成為一種「特殊道路」時,我們便應該更為小心謹慎。
其次,如果我沒有理解錯誤的話,他將知識份子描繪成一系列的連續運動,將現代化視為線性的歷史過程。他卻可能忽略掉歷史之中,分歧思想與行動的內在衝突和矛盾。至於一些贊成西化的學者,像是胡適和陳獨秀,前者主張美式民主,後者比較偏好俄羅斯議會體制和歐洲社會主義。另外有些人支持文藝復興,隨著個人經驗的不同,也有些人支持儒家、法家。這些內在的衝突和矛盾,都很難用來解釋重塑的亞洲價值,而米什拉在這一點上是過於輕忽了。
亟欲從外圍找尋中心的野心,是能夠讓人理解的。而在闔上書本的那一刻,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探索殖民後所留下的事物?尤其是那些次要中的次要部分?被殖民且剝削過後的東亞,留下一種多重且複雜的傳統變型——不同於1920年代的西化模式(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之間的爭議)、冷戰下的泛美國化,以及全球化浪潮下的文明衝突。跟隨《從帝國廢墟中崛起》,東亞可以創造出萬花筒般的跨文化亞洲圖像嗎?

 

Kuan-Wei Wu

Kuan-Wei is a freelance writer and wandering spirit in Taiwan and abroad. He consumes all types of knowledge, from sociology and political science to anthropology and philosophy, in none of which is he an expert. Now, being a good storyteller for the unspoken is one of his idea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