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週末,全世界目睹了同時宣稱擁有中國統治權的兩岸領導人,進行人們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會面。

雖然馬英九與習近平會很感激國際媒體給予關注及評論,但我想他們並不太樂見外國記者稱此會面為「66 年來中國與台灣總統首次見面」。因為,當他們各自的前任者最後在 1945 年見面時,也就是馬英九前上司的父親蔣介石,以及習近平父親的前上司毛澤東,雙方都不是以「總統」的身份自稱,而法律上來說台灣仍是日本的領土。

藍或紅?其實都是一個中國

對於馬英九與習近平而言,這次的會面如同是藍色中國與紅色中國的見面。他們很清楚地傳達了這個訊息,甚至連領帶都是一藍一紅,並且選定一個他們認為合適的中轉站進行會面,此地正是由與中國友好的華人統治的地方,他們深黯中國的作風。新加坡表現得相當稱職,不僅將抗議民眾趕出飯店,還確保了兩人在不受干擾的狀況下,在象徵帝王的黃色布幕前握手 82 秒。

照理來說,搶奪王位的雙方會想方設法取代對手,但由於台灣近來脫離中國的聲浪漸大,馬英九與習近平需要互助來掌控局勢。國民黨目前的說辭是國民黨可以確保台灣與中國之間的和平,同時,馬英九也可以藉由成為兩岸的首位中間人而延長其政治生命。另一方面,對外,習近平需要馬英九與國民黨的合作以襯托民進黨的「不理性」,對內,習近平可以向他的對手炫耀自己的台灣政策有多成功,達成了收復失土的神聖使命。其實,只要國民黨還存在,中國共產黨倒台、國民黨回歸的劇情就還有實現的可能,而馬英九也讓國民黨時時刻刻做好這樣的準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是避免國民黨本土化(台灣化),但習近平擔心的並不是這般不可能實踐的劇情,而是台灣獨立後對自己統治正當性所造成的衝擊。

馬英九與習平近除了政治目標有待協調之外,其實他們的意識形態十分接近,政治思想可以說是不謀而合,是的,一個是民主國家的領袖,一個是共產國家的領導人,但這個週末,如同先前在一些場合做過的發言,他們一貫使用與多元民族、平等民主的台灣公民社會格格不入的新儒家說辭,馬英九更引述了尚書及新儒學家張橫渠的話來強化他的說法。

馬英九與習近平更定義兩岸是一家人,暗示兩岸人民作為家庭的一員應有團結和遵從的義務,而此說法的依據正是他們不斷重複的「兩岸人民都是炎黃子孫後代」一說,也就是黃色布幕所強調的帝王。這個說法融合了政治、家族和「五千年中國文化」(不意外的被特別強調),由於內容太過模糊使得西方國家無法公開質疑。馬英九與習近平唯一特別強調的是兩岸人民共屬「中華民族」,應致力振興中華,而此振興國家的說法還可追溯至共和時代之前的大清王朝。

新儒家專制

習近平說中國人與台灣人「血濃於水」,他還進一步生動描述這個血緣關係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並多次稱台灣人民為「同胞」;馬英九則感性的說在台灣的大學裡看到中國與台灣學生「水乳交融」。兩人這麼詳細的說明,讓人不得不承認他們是種族民族主義者。

兩人的演講中也提及家族的層級關係,但兩地最主要的外人——多個非漢族的族群,他們的存在會挑戰一個中國爭論中的單一民族邏輯,因而被避而不談。

在中國人的定義上,外省人與數代台灣人之間有一個鴻溝:前者具有政治性,後者則沒有。習近平與其部下張志軍長篇說明國共內戰給無數家庭留下刻骨銘心的傷痛,讓人感覺台灣每個人都是與大陸親人離散的難民,雖然馬英九自己是他描述的難民沒錯,但這樣的外省人從來都佔台灣人口不到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三的人的背景與夢想一次也沒被習近平或是馬英九提出來。

馬習認為的社會結構也暗示由菁英階級領導工人階級的概念,至少馬英九是這麼認為。根據陸委會今日向媒體公開馬英九在閉門談話上對習近平陳述的內容,其中幾點對於像相信著平等而長大的台灣年輕人而言,是十分令人震驚的。

首先,馬英九說到台灣無法參與國際組織,這個現況「尤其」在社會菁英當中留下負面的印象,否則他們早就進入這些團體了,馬英九警告,惱怒這些菁英會帶來很深遠的影響。他第二次提到自己對中央集權、上對下統治的偏好,是他作了以下陳述:「兩岸目前尚未結案的議題,如貨貿協定、互設辦事機構、與陸客中轉等,與妥適處理國際空間摩擦等問題,應儘速辦理。就我們這些年來的觀察,這些課題如果沒有雙方高層的拍板,工作層級始終堅持己見、躊躇不前、互不相讓,無法早日造福兩岸民眾。」也就是說,如果菁英不帶領整合,則低層階級的人民將會遭受重重阻礙。

最後,馬英九與習近平把人民描述成消極、總是接收政府擬好的政策並從希望中得利,人民從未提出自己的意見或不同意政府的政策,像是自由與政治合法性這類的概念從未被討論。在他們兩人的世界觀裡,人民不能反抗合法的統治者,在最壞的情況下人民還會被煽動,而且人民會因為統治者的權威受損感到傷心。

根據馬英九的閉門談話,一般民眾對於他們的安全及尊嚴十分「敏感」,但人民對於瞄準台灣的 1700 枚飛彈感到恐慌的真正原因,卻是「反對黨」(而不是「在野黨」)以此煽動他們作為反對兩岸政策的「藉口」。

這個人民是消極的假設無所不在,但當習近平明確做出像是「台灣民意支持九二共識的一個中國」這種假發言時,這個假設就顯得十分有趣。他們兩人要怎麼實現一個與事實、人民價值都大相逕庭的政治理想?

長期的話,靠教育(共寫歷史的部分已經討論過);短期的話,則是靠武力。中國以入侵作為威脅,讓紅藍雙方在台灣都保住了活動空間,但有趣的是馬英九和習近平都不曾做過威脅,然而,張志軍轉述習近平在閉門談話的內容說到:「沒有這個定海神針(一個中國的九二共識),和平發展之中就會遭遇驚滔駭浪」。

但是,是兄弟就不會互炸對方,對吧?那麼,為什麼有軍事威脅?飛彈放在那裡做什麼用?為了社會穩定,任何影響既有秩序的行為都應該禁止,228 大屠殺從未發生,飛彈也沒瞄準台灣,而統治者,就某些儒家的角度來說指的是父親,為了「大義」甚至可以殺死子女和人民。

回來談談台灣人民

台灣真的必須忍受這一切嗎?

答案是否定的。帝王雖然獨裁,但他們不是聖賢,只要人民團結組織起來就可以反抗、推翻他們,台灣人民可以用選票讓國民黨陣營下台,讓習近平、馬英九和世界都看見台灣人民的想法與理念。如同太陽花運動帶來的後續影響之大,藉由維護台灣的自主性,這個島也可以為自己帶來更多的國際注目、支持以及保護。一個扭曲的新儒家階級思想,就像表面上雖然勝利了,卻不能保證能消滅反抗意識或消除記憶,奉勸兩位還是各自為政吧。

(馬英九及習近平的照片,出自中國民國總統府並加以編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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