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婚姻平權又近一步

台灣是一個受儒家文化影響深遠的地方。近年來,雖然整體社會正在型塑一個多元的文化身分認同,以及南島語族尋根行動,但不可否認的是儒家傳統仍是台灣社會重要的一部分。

近來,以基本人權為訴求的婚姻平權運動進行得相當火熱,而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應回頭看看過去,接觸、認識傳統並不等於盲目跟從,承認歷史事實才能爬梳出哪些部分值得傳承,而哪些部分應該改變。

在3月的同性婚姻釋憲案的憲法法庭上,有政府官員以維護我國「數千年」的社會規範與機制為由反對婚姻平權的主張,而代表政府出席的法務部長更直指同性婚姻是「新的社會需求」。但爭取婚姻權的運動不是前所未有變化,法務部長所捍衛的異性婚姻,其實是相當晚期才發展出來的做法。

這個前例指的便是發生在二十世紀初、讓傳統包辦婚姻成為歷史的五四運動,當時知識分子倡議以自由的愛情取代強迫締結的婚約。

當時受到推崇的賽先生(科學)與德先生(民主),成為人們質疑各種傳統儒家思想的利器,從此改變了華語世界(泛指從中國北京、英屬馬來亞到美國舊金山華埠的文化圈)中的習俗、規範,甚至是語言模式。

此新文化運動,文人作家認為沒有人應該為家族的財富而犧牲自我,人人有權與所愛之人在一起、有權選擇想要的生活,從這點來看的話,他們的努力確實開花結果了。

因此,有人在憲法法庭上所捍衛的異性「婚姻」,其實是不到一百年前改革的成果,而非神聖不可侵犯的圭臬,由此可知儒家文化的習俗可以隨著時代演進,並在不同時期被賦予新的闡述。

跨越世代的進化

近年來,在一些政治議題的爭論中,經常可以看到衝勁十足的年輕朋友發聲支持婚姻平權,提出許多有力的論點。然而,對老一輩人而言,改變習慣的想法並不是件易事,不是因為他們的生活會被影響,而是他們必須面對從來沒有想過的社會變遷。

我們這個世代可以做的,不是批評他們改變的速度太慢,而是稱讚他們一生以來已成長許多、改變許多。曾幾何時,他們是出生在日本人統治或國民黨極權的時代,如今,他們在自由社會裡生活、投票、甚至參政。曾有些西方學者以亞洲例外論唱衰台灣民主,因人民遵循”亞洲價值”的威權體制,但我們的父母與祖父母證明了他們是錯的。

民主一開始被認為是來自西方的外來物,但現在來看,我們可以自信的說,民主是台灣在地演化出來的產物,台灣社會成功消弭儒家文化強調的階級制度與普世自由價值間的衝突,融合這兩個不同的主義,甚至成立台灣民主基金會,向全世界宣揚自由的價值。

因此在LGBTI權利的議題上,倡議人士追求在法律上被賦予平等的結婚、領養與成為對方伴侶等權利,並非單純是源自海外的奇特主張,成熟民主國家聯合國皆視LGBTI權利為基本人權的一部分,如果我們以台灣做到民主轉型為傲,那我們更應該驕傲台灣正在成為一個更平等、包容與開民的國家,一個會捍衛每個公民權利的國家。

我們的長輩努力適應新的社會規範中,我們可以給予耐心與關懷,鼓勵他們向前看、為人權與正義奮鬥。

在21世紀的當下,我們不應該用偏執、歧視性的論點來作為反對同性婚姻的理由,然而我們不應隨便打發他們像是同性婚姻下的家庭生活與直系繼承等誠摯的擔憂與問題,而該告訴他們一定可以找到一個多方都滿意的答案。

台灣人在短短數十年內,從務實的農人一躍成為高科技工作者,從帝國臣民轉變為自由、平等的公民,他們二十世紀經歷了天翻地覆的改變,他們一定也可以克服今日面對的社會變化,一步步適應新時代。

蛻變計畫進行式

如同胡適在五四運動中說的,下一代將從“束縛精神的枷鎖鐐銬”中解脫,而直到那天來到之前,這一代的課題便是消弭代溝。

我們可以繼續抱著五四的精神,讓社會更進一步。幸運的下一代能活在一個用白話文的社會;可以依照自由意志投票給女性總統候選人;或是與所愛之人結婚,不論對方的性別為何。

我們的上一代從小被教育要遵守那時代的制度、被灌輸階級與傳統角色的觀念,切勿指責他們思想沒有跟上時代,而應藉此機會善解、包容他們,畢竟他們不像我們在能盡情享受政治權利、思想自由,以及接觸世界各國文化的環境下成長。

我們這一代有如胡適與他的戰友,處於思想自由的下一代以及思想傳統的父母中間,所以,我們有兩個任務:第一,用父母理解的語言與他們對話,談談我們的生活與工作選擇,談談我們的政治活動,也談談我們的性取向以及身份認同。

同時我們要教育下一代成為”堂堂正正”的人;具有關懷、開放、及同理心的人。他們不用像先人般無法自由選擇想要的生活。

在像台灣這般對於社會變遷適應力良好的社會,我相信這種 “對人道的義務” 我們這一代一定做得到!

台灣擁有多樣的特質:是太平洋中的一個小島、也是一個喧鬧的民主國家。它是一個科技先進,具備人道關懷之心、也相當有環保意識的社會。台灣人有傳承儒家思想的歷史責任感,卻仍堅定的追求自由價值。

我們一路走到了21世紀,在婚姻平權的議題上,不論是透過司法或是立法的途徑,台灣將有機會成為亞洲第一個賦予所有公民,不論其性別、取向、DNA、出身或文化,都有權自由結婚的國家。

 

Kevin Hsu

Kevin Fan Hsu is Lecturer in Urban Studies at Stanford University and co-founder of the Human Cities Initiative. He crafts open online courses and designs other educational experiences with a social mission at Skyship Design (www.skyshipdesign.net)